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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伦马特与盲肠炎:读〈抛锚〉与〈隧道〉后感
2020-07-17

上帝不再威胁得了谁,无所谓正义与命运,如贝多芬的第五号交响乐。如今威胁人类的是交通事故,是因设计错误而导致的水坝决堤,是因工作人员粗心,反应炉的错误设定而引发的核电厂爆炸。

──杜伦马特〈抛锚〉(Die Panne)

最近我得了盲肠炎。看完黄子华栋笃笑也许快乐过头,深夜準备睡觉时肚子一阵剧痛,肚脐下方两侧赘肉内的神经犹如被猛力拉扯,但我无法确认到底是甚幺回事,只有痛。急忙赶到急症室,值夜的医生戴口罩,没法看清楚他的脸容,但是我感觉到他的疲累。他按过我的肚子几下后就埋首写些甚幺,着护士替我打麻醉针,仍然没说甚幺,直到天亮以后,下一更的医生到病房看我,说这应该是盲肠炎。你想做电脑扫描确认,还是直接排队做手术呢?

点滴沿透明软管渗进手背的针孔内,我的身体此刻不是属于自己,被禁止饮食,被抽血,被打进没丝毫效用的止痛针,肚仍然很痛。你知道吗,医生此时便是我的上帝,我先不回答他的问题,而问:为甚幺会得了盲肠炎?

而上帝保持沉默。这条问题直到我被打进麻醉针失去意识,醒来后阑尾已无声无息割除(我不懂周星驰冷藏阑尾的技术),也是没有得到回应。所以到底是甚幺原因导致我的身体出毛病?是吃错东西还是说了句髒话,怎样想都不会有答案,关于那条该死的阑尾发作的真相被悬搁起来了。

杜伦马特以小说高呼,上帝代表的命运与正义从人类心智撤出后,人间各种遇合是如此随机和难以预料。信奉基督教的欧洲人相信所有灾厄都有原因,那就是原罪。在基督教成为欧洲人的精神支柱以后,他们的时间是直线的,他们相信时间流逝到最终,要不自己蒙主宠召,要不见证末日的到来,在末日上帝清算所有的罪,各人都获得自己的处置。在地上背负原罪生活的人,以进入天国为荣,但当时候未到,他们会把入侵欧洲的匈人阿提拉称为「上帝之鞭」,那是他们试图为这场灾祸找出根源──上帝怒了,派遣他们惩罚我们。黑死病在中世纪一度肆虐全欧,当时街道上有戴鸟咀状口罩的医生,用于预防瘟疫;向外伸出的鸟喙填充各种药物,像没药与苏合(storax)。有人治病,也有民众在街上边走边鞭打自己,他们则相信黑死病是由上帝降下的惩罚,在赎罪中找到解答,使其心安。

杜伦马特写作的那个年代的欧洲,患病的人不会鞭打自己,上帝隐匿,「罪」渐渐淡出人间。他们抱持科学理性试图代替衪解释世界,但是任何事的开始与结束,往往有科学不能全然解释的时候,愈是发现愈是迷惘。正如我那条阑尾,就算肚子的疼痛消去,但是我始终没办法找出一个理由,解释我身体的故障。

杜伦马特陆续发表于1952及1956年的两篇短篇,读来甚有《世界奇妙物语》的味道。〈抛锚〉(Die Panne)的所有情节始于主角提帕司的名贵房车在瑞士某山区故障,他是纺织厂的总经理,所有丝线的集合,你不难想像提帕司的设定正是「纺织」与「众生」的隐喻。车子抛锚后他走入山中,拖车要明天才到来,他唯有找寻住宿。一家别墅的三个老人予以借宿,他们分别是退休法官、检察官、律师。老人们盛情款待提帕司,并说他们喜欢招待客人,也会邀请其参加一场模拟审讯游戏,客人担任被告,他们重操故业,各司其职。酒精催谷下,提帕司参与了审讯游戏。瑞士山区的夜里,三人问起主角生平,如何从早年穷困走到今日风光,主角原本相信自己白手兴家,但是言谈间他提起自己怎样使手段排挤前上司,甚至不慎说漏嘴,让老检察官知道那前上司因急病死去。疑窦来了,老检察官像骑兵团的长官下令发起冲锋,逼提帕司老实说出他一直没有留意到的地方。

提帕司坚信前上司的死与自己无关,但是他曾经为刺激前上司,故意勾引其妻子,并让两人苟且之事传到前上司那里去。一直以来,他不认为这是一种罪,而是一种手段一种方法,令他摆脱职场最大阻力,终于升迁到总经理。不过,在老检察官厉色盘问与老律师不断紧张抹汗之际,他终于发现自己所有行为背后的终极原因──他有罪。他发现自己有罪,竟然丝毫没有害怕,他找到他建立的所有的背后,有这幺一个秘密。老法官宣判他死刑之后,他更举杯畅饮。

杜伦马特写三个老头的醉态,以及随审讯高潮而呈现各种狂乱、迷幻的动作,语意含糊不清,举止亦不似一般法庭审讯,法律在老检察官心目中是豁出所有,找出置被告于死地的原因。当辩护律师的老头也担心起被告的安全,老法官则着人开了一支又一支名贵红酒。气氛很是诡异,因为提帕司获得成功的关键原因,他以前隐隐约约知道,但是透过对方咄咄逼人的追问,他在酒精影响下逼于回答,竟达致一种狂喜。他为更能够认识真实的自我而感动。

然而,天亮后老人们「登出」游戏,提帕司却在兴奋不已的状态下把游戏成真,在客房吊颈,自我处决。故事完结后,不禁想起提帕司的死亡,在于他重新认识并贯彻罪的概念,他抱拥自己的罪,与寻常畏罪自杀有很大差异。原罪的原字,竟然是「原来有罪」的意思。要不是汽车抛锚,提帕司就不会参与审讯游戏,只是念及到底汽车的抛锚是天意,还是汽车零件随机地损坏?哪种是人更能够接受的解释?我想许多人会这样说:冥冥中自有主宰。

在〈隧道〉(Der Tunnel)的故事里我们见到一列前往苏黎世的火车,当它进入隧道后就没有再走出来。跷课的年轻人发现火车其实没有向前走,而是往黑暗深渊下坠中。他找乘务员,向身边的乘客问时间,大家都没发现火车的异状,因为他们深信火车进入隧道后,无论如何都会走出来。依然顺着「找出理性主导外的可能」的思维,杜伦马特构筑一个封闭的非理性世界,习惯科学与理性分析的乘客明显处于状况之外,毕竟火车、路轨、火车票、时钟等物事,背后都有规律。买了火车票所以乘搭火车,过去此路段有一条隧道,所以窗外会陷入漆黑;路轨一直往前走,所以不会往下堕。因为确信规律与习惯,乘客不曾怀疑窗外的漆黑为何还未褪去,唯一可做的只有继续干自己手上的事,听歌的听歌,小睡的小睡。走不出隧道的火车是一个隐喻,指向的是人类普遍清醒的精神状态中,对外部世界潜藏的不安感、恐惧感。

英国哲学家洛克(John Locke)在《人类理智论》(An Essay Concerning Human Understanding)有个说法,一种模糊说不清的不安感,是人类生活首要及不可或缺的动机之一。事实上,人类从古至今都经历着建立心灵的过程,从神话到宗教,从宗教到艺术,从宗教到科学,随时地文化差异,它们在人类心灵佔领不同位置。那些都是人类赖以认知世界的各种门户,杜伦马特似乎不满于现代由科学建构的人类心灵,他的书写策略是重提昔日的宗教、神话,其关键係举出「隐喻」,在科学与逻辑的世界里没有隐喻,所有事物都条理分明。眼前是一块平地,建筑师会写出地的方圆,地质学家会分析泥土成份,但诗人可以称之为荒原。

如果说,那列火车进入了甚幺境地是不解之谜,那就是杜伦马特试图挑战的,人类以科学思维接触自然,以为事物的存在背后都有规律制约,愈来愈多的理论把世界塑造得更为客观。但是人类也曾经相信,世界没有因果,是超自然,或涉鬼神,他们/我们活在其中,周遭所有瞬息万变,动荡不安下人类情绪起伏。我们以各种目遇之,耳听之的印象辅以想像,建立对自然的另一种客观,一个众神护持的世界。

杜伦马特的书写所流露出的,正是科学以外,人类也曾仰赖的宗教信仰体系,以及由隐喻主导的神话思维。如果说,真的没办法找出盲肠炎的成因,那幺我所承受的疼痛就会走向与逻辑殊异的领域──那痛可不可以是一个隐喻?卡西勒(Ernst Cassirer)分析,科学使人类心智把事物的因果规律客观化,直觉与隐喻退居其次。但是人类也有一段时期,以自己内心的情绪波动客观化,建构出神的世界,其中最常出现的情绪是惊异,因为无从解释外部事物的客观规律,外物显现的一瞬间是如此集中、凝结,以至是与其他物事割裂,对当时的人类而言,抽象思考、建立体系统整和分析不同现象间的连结,几乎不可能。于是乌西诺(Hermann Usener)提出瞬息神(momentary god)的概念,所指的便是人最早想像神的方式,一瞬间在任何事或人身上显现。衪可以是爱人的身体,可以是某一年的际遇,归根究柢是人类遇见外部事物时,心灵剧烈的悸动。

杜伦马特身为瑞士的德语作家,也许曾留意以上两个德国学者的学说。〈隧道〉内的那列孤立起来,无法以科学系统地解释的火车,作者安排了这样一个结尾──火车在黑暗之中,往上帝坠落过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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